寂寞是可厌的原罪:《令人讨厌的松子的一生》(2006)

  《令人讨厌的松子的一生》是我在十八岁时,那股大量吸纳日本产物的胃口中得到的。高中的时候住宿在外面,假日因为车程太远也懒得回家,所以常去同学家叨扰。同学和妹妹睡一间,房间里面充斥着日本偶像的海报、杂誌及CD、DVD,即使对追星不怎幺感兴趣的我,也着实大开眼界;为了打发时间,他们播了Johnnys Jr「素颜」(意指尚未出道的杰尼斯事务所成员)演唱会:里面一群能歌善舞的男孩中,我只认出以《魔女的条件》在台湾走红的泷泽秀明及《一公升的眼泪》的寡言男主角锦户亮,其他完全一无所知。但是一群年纪与我相仿的男孩,居然可以筹画起一场万人规模的演唱会,从后台的灯光、音响、节目安排,到前台的主持、演出等各式各样的细节都再再引起我的兴趣。然而这不只是第一次接触杰尼斯的体验,同时也让我开始注意日本输出的文学、电视剧、电影,成为哈日时代的一员。

  在出租店中,《令人讨厌的松子的一生》(嫌われ松子の一生)的片名一点都不讨喜,像是末流的低俗喜剧,但是DVD的封面却又意外的绮丽梦幻,导演中岛哲也的上一部作品《下妻物语》,印象中似乎颇受好评(最近较为人所知的作品《告白》则是导演的新作),女主角中谷美纪感觉会是宅宅《电车男》的偶像,不过男主角又有那时我喜欢《东京朋友》的瑛太,种种因素让这部片的亲切度大大提升。

寂寞是可厌的原罪

  究竟是谁讨厌松子呢?在邻居口中是个浑身发臭,住在像综艺节目《黄金传说》里的垃圾屋,而且经常在半夜鬼吼鬼叫,拖着肥胖的身躯大声来回走动,从不向人打招呼的怪邻居。她的姪子笙奉父亲之命前来整理姑姑松子生前的住所,过程中找到一张松子穿着整套和服,脸上却正做奇怪鬼脸的照片,于是他问父亲:「姑姑是个怎幺样的人呢?」对父亲而言,这是一位绝口不提,让自己感到羞耻的大姊:从前身为老师却在学校偷了钱,接着离家出走,跟来路不明的男人同居之后,居然还厚脸皮来找他借钱,还沦落到做过土耳其浴这般的特种行业。因为她,最后爷爷郁闷而终,二姊久美拖着原本病弱的身体,也因为思念过度导致精神失常而过世,一个家从此分崩离析。曾有几次姑姑想回来看望家人,都是父亲挡在家门前断然拒绝姊姊的请求。

  那又是谁造就讨人厌的松子?也许妹妹久美是无形中的原因,,她总是躺在病床上便能轻易赢得所有的关注;但我想矛头更应该指向松子的父亲:基于一种亏欠与补偿心理,总是将全部的爱投注在久美身上。父亲回家第一件事,就是带着礼物上楼走到久美的房间,讨她开心,盼望这样多少能减轻她的病痛,同时也减轻内心的愧疚。但是却从未注意到年幼的松子被父亲忽略而感到的失落,这样情感上长时间的期待落差,即便是在松子的成年礼的拍照场合上,父亲透过镜头看着穿着和服的松子,仍感叹地说道:「可能没办法看到久美这个模样了。」从小到大,松子既使能做出逗父亲笑的鬼脸,上父亲喜欢的学校,做父亲喜欢的工作,就是没有办法得到父亲关切的注目,终究岁月积累的挫折与寂寞一次爆发:「她一点都不可怜!」抗议自己几近乞讨才能分到的微薄父爱,她才是这个家里最卑微者。

 

  松子的怒吼让我顿时了解选中这部片的「偶然」,不是因为日本、偶像或是绮丽的画面,而是缘自一种对原生家庭情感上的憾恨:为什幺得不到与生俱来的爱?感受到父母的关怀目光不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?这般困惑我再熟悉不过,小时候因为父母忙碌,对岁数与第一个小孩相距不远的我无力照顾,遂交予外婆养育。使我从小跟外婆的感情极好,童年总是能穿漂亮的衣服,一个人霸占所有的玩具,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却只依稀记得「等待」与「落空」两种既抽象又郁闷的感受。有时我从幼稚园放学回家,外婆告诉我妈妈来过了,但是怕塞车,所以先走了;有时听说晚上他们要来看我,就会努力忍着因为疲睏而垂下的眼皮,直到深夜仍不敢阖上,然后隔天发现自己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,外婆告诉我,他们来过了,但是不忍叫醒我,所以先走了。

  长大后,终于回到家与父母一起住,看着哥哥为了準备大考正苦读,爸妈既使工作再忙碌,也会花整个周末陪着他複习,暗自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同等的关注,但似乎努力过头了,因为从小成绩上从不需要旁人操心,父母一旦认为我可以自理,也就没有大考前陪我念书的这档事。弟弟出生后,更让我目睹了我所失落的一切过程,从小奢侈的想像,爸妈在各自的角色上动人的演绎,现在一切成真,忌妒与自艾自怜的情绪敦促着自己对照今昔处境,原来感受不到爱,像是人呼吸不到氧气如此恐慌,我同松子一样逃走,不同的是她近乎求生般向外寻找替代品,我则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期待,毕竟在那样的乡下环境,父母除了在生活物质上的满足与为不时闯祸的衰仔善后,实在很难空出余裕去关心不惹事的孩子,而尽可能地不被担心,反而变成一种强迫症,彻底模糊了我的青少年时期。

「被爱」的可能

  在片尾,松子未曾注意到的「被爱」逐渐显露出来:狱中朋友认出狼狈的她,不断想帮助她回归常人生活;曾经像逃难似离开的爱人,四处找寻她的蹤迹;从弟弟口中得知久美过世的那天,露出笑容说道:「姊姊,欢迎回家。」印象中一向不在乎她的父亲,在她离家后每天日记重複写着:「没有松子的消息。」或许这些在我们看来是错误选择的加重打击,然而对松子而言何尝不是解脱这种恶性循环的开端:朋友是爱我的、妹妹是爱我的、父亲也是爱我的,我又有什幺理由不爱自己呢?而现实中的我,后来在大学的课堂听到一则有趣的说法:「爱」是一种隐微的讯号波,而「缘」就是一种接收器,当你感受到爱,那是因为相同的频率,反之,也只是无缘而已。这句话纾解了我从小累积的怨怼,并开启了新的念头:也许他们不是不爱我,也没有不努力,只是我「刚好」没注意到罢了。我想,也许他们是爱我的。